火賀派 (Kaga Clan) 成員集合
寅時,末。
暗影谷還沉睡在比墨汁更濃稠的夜色裡,霧霞從岩縫間滲出,無聲地淹沒了谷底。山壁上,火賀派的巢窟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,只有零星幾處通風孔透出暗紅色的微光,那是地底焰穴的光芒,也是這群「斷刃之徒」唯一認可的黎明。
我叫影次郎,加入火賀派第三年,職位:普通弟子。說好聽點,是門派的未來棟樑;說難聽點,就是個還沒資格領取代號的「影走」,專門負責跑腿、打掃、以及在被前輩們當成練習「潛影殺術」的靶子後,還能自己爬起來去上藥的那種。
「嗡——」
懷中那張折成三角形的「火符籙」震了一下,溫熱的觸感瞬間燙醒了我。該死,是晨練符。這玩意兒不僅能爆炸,還能定時發熱,是掌門大人為了治療我們這些年輕弟子「貪睡」這種不治之症而集體配發的。
我一個激靈翻身而起,腦袋差點撞上低矮的岩頂。黑炎忍衣就當睡衣穿,所以省去了穿衣的麻煩。我胡亂抹了把臉,抓起枕邊的影火刃別在腰後,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。
走廊裡沒點燈,只有腳下每隔十步嵌著的一枚熒石,散發著墳墓磷火似的幽光。我貼著牆壁,盡量讓自己融入陰影,這不是因為怕吵醒別人——火賀派沒有睡懶覺的人,起晚了只會被當成移動靶——而是因為……我不想在走廊裡撞見鬼燼丸大人。
「喲。」
怕什麼來什麼。
一隻冰涼的手從身後繞過來,搭在我肩膀上。我渾身汗毛倒豎,差點就要拔刀,卻硬生生地忍住了。因為我知道,如果身後的人是鬼燼丸大人,我拔刀的動作只會讓自己的刀捅進自己的肚子。
「鬼、鬼燼丸大人……早安。」我僵硬地轉過身,對著空氣問好。
身後空無一人。
「往哪兒看呢?上面呢。」
我抬起頭,發現一雙倒掛在橫樑上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我。鬼燼丸大人像隻大蝙蝠一樣,用雙腳勾著橫樑,整個人倒吊著,雙手抱胸,顯然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。
「你踩到我的影子了。」他說。
我低頭一看,我的腳尖確實壓在他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的邊緣。
「對、對不起!」我趕忙跳開。
「沒關係。」他輕飄飄地落了下來,沒有一點聲息,彷彿一片落葉,「我只是想告訴你,如果剛才我是敵人,你的喉嚨已經被我咬斷了。倒吊著,用嘴。這招叫『逆血影襲』,厲害吧?」
「厲、厲害……」我的喉嚨一陣發涼。
「想學嗎?我教你啊。」他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齒,在幽光下格外滲人。
「不、不用了!弟子資質愚鈍,學不來的!」我連連擺手,幾乎是用逃的衝向走廊盡頭。
身後傳來鬼燼丸大人「哈哈哈」的輕笑聲,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。他是真的很喜歡用這種方式「關照」後輩,據說這是他的愛愛。但我總覺得,他只是單純覺得嚇人很好玩。
晨練場在谷底一處開闊的岩台上,四周插滿了火炬,將這一小塊地方照得亮如白晝。畢竟,練基本功的時候要是還摸黑,很容易把自己人給捅了。幾十名和我一樣的年輕弟子已經列好隊,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沒有開刃的練習用短刀,正對面前的木人樁反覆練習著基礎突刺。
負責晨練的是指導師兄,一個總是板著臉,對我們要求極其嚴格的傢伙。據說他是因為在某次任務中失了手,被罰三年內不許接任務,專職帶新人。所以他把對任務的渴望,全都發洩在了我們這群倒楣蛋身上。
「影次郎!你又晚了三息!」師兄的吼聲震得我耳膜發疼,「繞場跑二十圈!跑完之後,今天的『斷刃奪心』練習量加倍!」
我不敢吭聲,乖乖地沿著岩台外圍跑起來。晨風灌進領口,帶著谷底特有的硫磺味和潮氣。跑過第五圈的時候,我看見情報統領霧霞大人蹲在岩台邊緣的一塊巨石上,正對著手裡一隻黑色的傳信鴿說著什麼。
「……告訴『月下』那條線,影月山城這個月的守夜口令是『寒月清輝』,下個月初三會換。讓他按兵不動,別急著傳消息。」她低聲吩咐完,雙手一揚,那鴿子便無聲地衝入晨靄,轉眼消失不見。
霧霞大人察覺到我的視線,轉過頭來,衝我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溫柔和煦,就像鄰家的姐姐。但我卻下意識地低下頭,加快了跑步的腳步。據說她曾在影月山城潛伏了五年,每天和那些劍士稱兄道弟、喝酒聊天,卻從未露出半點破綻。她的笑容有多溫暖,她遞出的死亡名單就有多長。
二十圈跑完,我氣喘吁吁地回到隊列裡,開始對著木人樁練習「斷刃奪心」。這招的要義就是快、準、狠,想像手裡的短刀只剩半截,要在貼身的瞬間,精準地刺入對方的心脈或咽喉。
「刺得太高了!你是想捅他下巴嗎?」
「腳步!腳步要像踩在棉花上一樣,你跺那麼響,是怕敵人不知道你來了嗎?」
師兄的咆哮聲此起彼伏。
就在我刺出第三十七刀的時候,一陣異樣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晨練場角落的陰影處,空氣突然扭曲起來,緊接著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一團紫色的火焰炸開,從火焰中走出一道人影。
是焰童子。
那個傳說中的十四歲天才刺客,穿著一身裁剪得極不合身的黑炎忍衣,像個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他一邊走一邊咳嗽,被煙嗆得眼淚汪汪,手裡還拎著一個燒得焦黑、手腳還在微微抽搐的人形布偶。
「咳、咳咳……『焰舞幻身』又失敗了……分身只出現了一半,還把我的布偶點著了……」他嘟囔著,走到一旁的水缸邊,把冒煙的布偶整個按進水裡,「哧」的一聲,白煙升騰。
周圍的弟子們都假裝沒看見,練功的動作卻都僵硬了幾分。焰童子年紀雖小,卻是貨真價實的戰鬥力,據說他的布偶殺人手法詭異至極,曾經讓一個目標在睡夢中,被自己床頭的玩偶活活勒死。雖然他本人看起來……就像個迷路的小學生。
他處理完冒煙的布偶,轉頭看向我們這邊,眼睛突然一亮。
「喂,你們誰來陪我練習一下『紅影繩』?我新編了一個繩結,想試試能不能在十步之內勒住活物的脖子。」
所有人齊刷刷地後退一步。
我慢了一步,成了離他最近的那個。
「就你啦!」焰童子高興地跑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根細如髮絲的紅繩,在我脖子上比劃著,「放心,我技術很好的,最多斷一半氣,肯定不會死。」
我看著他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,以及他脖子上 because 練習失敗而留下的幾道淺淺勒痕,感覺腿有點軟。
「焰童子大人,我、我一會兒還要去打掃掌門的書房……」我拼命找著藉口。
「打掃書房?」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,「正好,我那裡確實需要打掃一下。」
我轉過身,發現火賀夜叉掌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們身後。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便服,沒有帶任何武器,但僅僅是站在那裡,就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。
所有人都單膝跪下。焰童子也趕緊把紅繩藏到身後,低下頭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掌門擺擺手,看向焰童子,「『焰舞幻身』的關鍵不在於火焰的大小,而在於對『焰息雙極』中『靜』字的掌控。你心太急,火太躁,分出來的身形自然撐不住。今天下午來找我,我再教你一遍。」
焰童子眼睛一亮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掌門又看了我一眼:「你,影次郎是吧?一會兒打掃書房的時候,書架第三層有幾卷關於影月派刀法的捲軸,幫我整理一下,按年代排好。」
「是!掌門大人!」我大聲應道,心裡卻在叫苦。給掌門打掃書房,那可是比被焰童子勒脖子更折磨人的差事。掌門的書房裡不僅有各種古籍、捲軸,還有大量的術符、機關圖紙,以及……他養的那隻脾氣暴躁、會噴火星子的火蜥蜴。
晨練在掌門離開後繼續進行。太陽終於爬上了山頭,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暗影谷上空的霧靄,照在岩台上。這意味著晨練結束,該吃早飯了。
火賀派的飯堂同樣在山洞裡,一張張長條石桌,提供的伙食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錯。畢竟暗殺是個體力活,吃不飽飯哪有力氣殺人。
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兩個饅頭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旁邊的幾個師兄正在低聲交談。
「聽說了嗎?焚霞大人昨晚回來了。」
「真的?任務完成了?」
「廢話,焚霞大人出手,什麼時候失手過?據說目標是個躲在重重護衛裡的富商,當晚還在密室裡數錢,第二天早上就被發現燒成了焦炭,而密室門窗完好,所有的護衛都說沒見到任何人影。」
「嘶……『殺一人,焰不熄』,真是名不虛傳。」
「小聲點,焚霞大人不喜歡被人議論。」
我埋頭喝粥,假裝沒聽見。焚霞,那個直屬掌門的劊子手,我來火賀派三年,總共就見過她三次。每一次都像一抹紅色的幽靈,來去無蹤,甚至連她長什麼樣子都沒看清過。
正吃著,飯堂裡突然安靜了下來。
我抬起頭,看見一個穿著紅色斗篷的身影站在門口。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張臉,線條凌厲,嘴角似乎有道淺淺的疤痕。她掃視了一眼飯堂,那目光所過之處,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。
然後,她走向打飯的窗口,默默打了碗粥,找了個沒人的桌子坐下,一個人安靜地吃起來。
整個飯堂,只聽得見咀嚼的聲音。
我偷偷看了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。這就是焚霞,傳說中「殺一人,焰不熄」的絕密暗殺者。她此刻就坐在離我不到五丈遠的地方,安靜地喝著粥,像個普通的疲憊旅人。
早飯後,我去掌門書房打掃。那隻火蜥蜴果然又試圖偷襲我,被我熟練地用一塊生肉引開。整理捲軸的時候,我看到了那些關於影月派的記載,那些華麗的長刀、堂堂正正的劍術。據說我們火賀派曾是他們的一部分,後來被驅逐,被迫放棄長刀,改修短刃。我們被稱為「斷刃之徒」,被視為失敗者、背叛者。
但看著手裡這些泛黃的捲軸,我又看了看腰間那把樸素卻鋒利無比的影火刃,心裡突然沒有了那些複雜的情緒。
管他什麼長刀短刀,什麼正統不正統。
我只知道,在這裡,在暗影谷,我學會了如何在黑暗中保護自己,如何在絕境中尋找機會。師兄們雖然嚴厲,卻也願意在任務中掩護新人;鬼燼丸大人雖然愛嚇人,卻會把最危險的任務攬在自己身上;焰童子雖然總拿我當試驗品,但上次我被罰沒飯吃的時候,是他偷偷給了我兩個飯糰。
就連那個吃飯時生人勿近的焚霞大人,我也聽說過,她曾經在任務中為了一個拖後腿的新人,放棄了原本完美的刺殺機會,選擇了更危險的正面突破。
或許這就是火賀派。我們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英雄,我們行走在陰影裡,用最直接、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。我們不需要鞘,不需要儀式,只需要結果。
下午是例行的内功修煉,坐在焰穴旁邊,感受著地底傳來的灼熱氣息,按照「熾焰幽息功」的法門,將那一絲絲熱力轉化為體內的真氣,在「燃」與「靜」之間尋找平衡。
夕陽西斜,一天的修行終於結束。
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小房間,一頭倒在床上。雖然累,但心裡卻很踏實。
窗外,暗影谷再次被夜色籠罩。遠處的山壁上,偶爾閃過幾道敏捷的黑影,那是夜行的前輩們開始活動了。
明天,又會是同樣的一天吧。
會被鬼燼丸大人嚇,會被焰童子當實驗品,會被師兄罵,會給掌門打掃書房餵蜥蜴,會偷偷看一眼那位沉默的焚霞大人。
這就是我,一個火賀派普通弟子的一天。
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也沒有什麼華麗的戰鬥。
只有日復一日的修行,以及在這個名為「火賀派」的奇怪大家庭裡,平淡而真實地活著。
嗯,如果明天焰童子能換個人折騰,那就更完美了。
我這樣想著,沉入了夢鄉。
夢裡,我夢見自己學會了「焰舞幻身」,變出好幾個自己,一個去應付鬼燼丸大人,一個去陪焰童子玩,一個去打掃書房餵蜥蜴,而真正的我,則躺在這裡,安安靜靜地睡個好覺。
真是個好夢。